题主女朋友表达方式有点笨拙,觉悟的时间也有点晚,但实在是个有灵气的人。我格外喜欢和看重这份灵气,所以我要给你的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术,而是看清大多数问题的道。
我早在上初中的时候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越想越伤心恐惧,绷不住问我爸,“你对我很好究竟是因为我是你的孩子,还是因为你的孩子碰巧是我?我觉得如果你的孩子不是我,你也会对你孩子好,所以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
我爸当时在开车,直接鼻子里嗤了一声,跟我说我的傻娃你瞎想什么呢,怎么可能不爱你。但是后来我就再也不和他聊这些了,因为我从此知道和他没法聊这个。
小时候我爸对我非常好,但是那种明显纯属恪守职责扮演角色的好。他对于做一个爱孩子的好父亲是方方面面无可挑剔的。他按时接我上下学,给我做饭和准备零食,收拾我吃喝玩之后的烂摊子,我提出购物要求就带我去买,一放假就带我出去玩,但这一切爱和好与我本人是不是我本人非常明显地并没有任何关系。他非常偶尔地会好奇我在想啥,但其实初中小孩一定是说不明白自己在想啥的,我经常沉默以对,于是他也就当做无事发生。
我和我妈的关系略有不同。从小我妈就喜欢问我有最近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听完后发笑再评论一下,闯祸了我妈会责备我然后开解我,一起经历过的学校老师和家族亲戚的发言我妈会和我一起复盘。我妈会稍微留意一下我买的书和进行的活动,并且发出一些半开玩笑的评价,我们会分享自己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并达成共识或者互相吐槽。在我妈心目中,我除了是她的孩子以外,显然还有一些其他的印象。虽然不多,但她多少知道一点点我的性格,我的选择逻辑,我的思维方式,我的评价系统,我的生活偏好。她对我偏好的反应不是我爸那种“噢你想要这个,给你,开心了吧?”或者“太累/太麻烦了没必要,你给我省点事”,而是基于她本人偏好基础上的带有真正试图理解意味的“嘿我也喜欢”或者“好家伙你怎么会喜欢这种玩意”。哪怕是初中生也能感觉到,她爱我虽然首先是因为我是她的孩子她是我的母亲,但确实也因为她觉得我这个人蛮好玩的。
至少在我小时候,我爸确实主要在认真扮演社会习俗赋予他作为父亲的角色,对自己的小孩给予爱和满足,而这个给予对象不必要是不是我这个独特的灵魂。对当时的他来说,他当年那一哆嗦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基因组合出来是不是我这个样子其实不是很重要。我妈对于扮演习俗规定的那种母亲不是很认真,在她年轻的时候偶尔甚至因为自己的任性和偏好而暂时性地对我不好,不过虽然我对此也感到受伤,但我对她是问不出来题主女朋友这种问题的。我能明显感觉到虽然其他人是她的孩子她也会爱,但她对我的爱中有不小一部分是因为我这个独特个体本身对她某次情绪的特定回应,我出于自己的偏好而格外喜欢陪她做的某些事,我能而别人不能和她聊的某些特定话题。
我长大后不再因为“我被我爸爱只是因为我这个个体纯粹因为机缘巧合而恰巧被放在那个社会习俗决定了应该被他爱的空格子里”而感到虚无的恐惧或者悲伤了。我对此和对我父母都和解了。一方面因为我的个性觉醒阅历增长之后父母发现能跟我聊的越来越多,因此没事就聚众和我聊政治经济军事和社会新闻,我爸开始觉得我的见解独特且有点水平,哪怕我不是他的孩子也会被他评价为很有意思愿意玩啥都带上我的一个人。另一方面我读了《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我开始理解、接受和原谅每个人都首先必须在社会生活中扮演自己的角色,维持基本的共同生活与社会秩序,其次再谈有没有余力和心智能力来爱或不爱具体的人。如果题主的女朋友是突然发现“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不一定基于本心、意愿、感情和爱,而是每个人在很大程度上首先基于社会身份与习俗要求行事,包括我的男朋友”并因此感到五雷轰顶细思极恐,忍不住通过问你来确证的话,她是有罕见的学习哲学与社会学的敏感度和天赋的。这些知识能够无比高效地填补和解答她生活中长期以来隐隐约约感觉到的惊惧、不解、异样感和悬浮感。太麻木迟钝的人哪怕隐约觉得不对也问不出这样具体的问题,只有能力像复读机一样一遍一遍虚空喊话“你爱不爱我你爱不爱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听得你头皮发麻。如果她年纪不大时间有余裕的话,不如劝她稍微读一读我贴了链接的这本划时代的经典社会学著作,哪怕只是看两眼别人总结的读书笔记也行,觉得还算有意思的话可以考虑顺藤摸瓜尝试进行更多的学习。以下是一套详细、系统、科班的哲学社会科学入门攻略。
另外,可能题主确实也需要仔细思考我父母对待我方式的区别。我爸在他年轻的时候对待我是“供养一个小孩”,而我妈对待我是“与这个小鬼相处并顺便满足其合理要求”。题主要思考自己究竟日常生活中对待女朋友纯粹是出于完成社会习俗对你要求的“做男朋友的义务”,还是此外另有坚实的理由。究竟是单纯因为“我的女朋友目前占有我女朋友这个名头”所以按照市面上的常见说法来尽量对她好、满足她的要求,还是因为“我有具体的对我本人来说有私人意义的原因爱她”所以做了决心愿意和她相处、为她付出。如果连这个问题都想不通无法回答的话,继续相处一定会因为各种小事一地鸡毛。让你们之间出问题的不是那些小事本身,而正是这个关键的回答,正是你们对自己感情和需求的清醒觉察,以及是否对彼此的关系有所理解、掌控和经营。你问我为什么敢这么说?基于我对我父母之间的婚姻关系和相处模式二十多年的观察。
以上解决的是外部的问题。如果我的推理正确的话,哪怕在以上问题都处理好之后,题主女朋友的另一个核心疑问依然会存在:如果任何人填了你女朋友这个空格都会被你一模一样的爱,那么我的不可替代性究竟何在呢?如果任何人放到我这个社会和人际关系的空格都会和我一样被这样对待,那么我究竟何以是我?
这不是关于题主的问题,而是关于题主女朋友她自己的问题。这丝毫不取决于题主做得好不好或者想得透不透,这是每个醒悟的自我觉察的人要靠自己迈过的一道槛。
①常见的思路是首先依靠外部条件。我对我男朋友的不可替代性在于我漂亮、我家有钱、我学历高、我工作好、或者以上加在一起的我综合条件好、或者我温柔、我体贴、我愿意为他付出。但这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因为世上总存在比你漂亮比你条件好甚至比你温柔体贴愿意付出的人。难道这些人一旦出现,她就可以被替换了吗?难道我妈再生一个更聪明更嘴甜更有出息的小孩我就可以被替换了吗?难道就像我们职场中对人的自我介绍,“我是我”仅仅因为我在这个位置我做这个行业我赚这些钱吗?只要我不再是“X经理”、“X科员”、“X的女朋友”就不再是我了吗?普通男性通常连这第一道槛都过不去想不通,永远在恐惧“她会不会找个比我有钱比我有能力比我帅的丢下我跑了,她之前那个条件更好她是不是因此其实更爱那个我无论如何都比不上”。这些人心怀这种不安与焦虑又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出路,然后把脾气和控制欲发泄在最亲近的人身上。这本质上不是关于对方感情朝向的恐惧,而是纯粹关于自我价值判定的恐惧。我真是劝这群人耗子尾汁。
②随后更高明一些的思路引入了经济学。我对我男朋友的不可替代性在于我是他可接触范围内和可获得范围内的帕累托最优选项,在他合理的成本范围内无论他怎么选也选不到比我更好的;或者在于我们相处了足够长的时间,他对沉没成本的不舍会导致他无法轻易下决心替换掉我。但这依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因为无论是帕累托最优选项和极高沉没成本本质上也都是一个一个的空格子,可以是任何人来填,不必要是你。一个企业固然总是试图为一个重要的职位选择一个帕累托最优雇员,因为试错和替换的成本太高而追求长聘,但最终做出的选择仅仅和技能与成本有关,和这个雇员本身究竟是谁、是哪个独一无二的灵魂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人会幸福地满足于我是我是因为我是最好用的工具人这个解释,这种自我说服通常是暗含苦涩的。
③随后挫败的一试通常试图诉诸爱好与经历。我对我男朋友的不可替代性在于他知道并喜欢我爱好滑雪、爱好烘焙、爱好玩魂类游戏,甚至这不可替代性在于我们有很多一起滑雪一起探店一起打游戏的回忆。我是个独特的人因为我有怎样怎样的小众爱好,有过如何如何惊心动魄或者光怪陆离的经历。但这仍旧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技能和经历是人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并且只要资源和机遇都在场就可以获得的东西。固然爱滑雪的人少,魂类游戏大佬更少,某种技术和艺术并存的非遗传承人则更更更加少,但如果你真的去问一位这样的“独特而有趣的人”,对方真的愿意被“XX非遗传承人”定义ta全部的爱与忧愁、全部的社会关系与全部的人生吗?ta微笑着接待完你,回头一边饭桌上吹水或者姐妹聚会提起你忍不住翻白眼。人不是ta的爱好和经历,一定不全是。男朋友如果会碰巧因为你爱滑雪而爱你,也一定会碰巧因为你不爱滑雪而不爱你。这些是锦上添的花,而不是锦缎本身。
④难道我们要走向抽象的灵魂或者神秘的宗教了吗?这种跑出来混淆视听的人非蠢即坏。我之为我一定是一种此世的、具体的、可理解的东西。我之为我不在于我有什么、我能做什么、我爱好什么、我经历过什么。自我的独特性不是靠向外求来的认可,而是靠自己以理智拿起来的既定事实。我之为我,向内关照,在于“我为之做出行为的决断”。
现代情侣之间的亲密关系是极其特殊而重要的一种关系。这并不因为什么狗屁神秘的爱情至高无上,而在于它是目前社会规范允许范围内唯一一种普遍的,不受血缘、社群和经济关系硬性绑定而绝大部分出于个人选择的关系。因为我们出于选择的行为与我们是谁实在太密切地相关,所以和爱情相关的问题总会太深刻地牵扯到我们的自我价值感与自我定义。
我对我男朋友的不可替代性在于我决定爱他并成为他的女朋友。如果他不接受或者不再接受,这是他自己的问题和决定而不影响我的稳定性。我对世界的独特性在于我是一个独立做出决定并做出行为的个体,我决定为世界做贡献也好,创死所有人也好,什么都不做也好,这一切都在我。我之为我,因为我决定如此,我决意去做,我做出了选择且一直在做我的选择,并且我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世界不是抽象的、庞大的、整体的、需要不断被应对的,世界是具体地在生成中的,世界是要在我手中被生成的。我的行为能不能按照我的决断来生效取决于我对世界的理解和对行动策略的选择有多合理,而丝毫不影响我进行决断和行为的能力本身。如果你总是随波逐流做多数人的选择,自然按照定义就是凡人;而如果你基于这种清醒的认知,决定自己抓住值得一试的意志的飞跃,就已经成为超人。
爱之真实不在于“没有替代”,那种“没有替代”的算盘响声我坐在家里都能听见。爱之真实在于“我尽可能考虑了所有问题,但我的决断是去爱”。两个各自有这种觉悟和决断而在一起的人,才称得上是健康完整的现代人之间的现代爱情。否则只不过是替代性的伪亲子或主奴关系,甚至像马恩所说的合法性交易。
如果题主的女朋友真能想明白这一切,题主和她本人的生活就不再是庸人自扰并互相干扰的生活。读者能想明白这一切,就能拥有更清明有力量的人生。
我知道我在情感区一通不分青红皂白地哲普非常讨打,但我决定这么干而且确实就这么干了,你隔着网线能拿我咋滴(抱头蹲下
这不是虚无主义,而恰是以意志最有力地彻底治愈和走出终极虚无主义的那种存在主义。如果你从中读出了虚无主义的味道并感到恐惧,只能说明你得先下虚无主义的水才能打熬体力练习技巧最终靠自己横渡湘江,不要刚沾湿了两个脚趾头就一蹦三尺惊骇莫名。我觉得能游个来回上岸大笑的人比没下过水的人显然要更健壮,你觉得呢?